这几日,天气是渐渐暖了。
午后推开窗,一阵风扑在脸上,竟不是那种硬邦邦的冷,而是软软的,润润的,
像谁用温热的掌心贴了贴你的脸颊。我愣了一愣——这才惊觉,春天原来已经到
了门口。
楼下的玉兰开得正盛,白花花的一片,像是谁把云朵撕碎了挂在枝头。几个
老太太站在树下仰着头看,嘴里说着什么,大约是赞叹今年花开得早。一个小
女孩挣脱了奶奶的手,跑过去捡起一片落瓣,小心翼翼地托在掌心里,那神情,
竟像是捧着一只刚出壳的雏鸟。
我看着,心里忽然软了一下。
想起少年时候,每到春天总有些坐不住。课听不进去,书也看不下去,只觉
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冒,痒痒的,却又说不清到底想要什么。现在想想,大
约是身体里也住着一个春天罢——那些懵懂的、莫名的欢喜与惆怅,都趁着这个时
节,一起发了芽。
而今不同了。
现在的春天于我,更像是老朋友。不必有太多惊喜,也不必刻意去寻,它来
了,我便接着;它走了,我也不追。只是在这样的日子里,愿意把窗户开得大一
些,让屋子里的空气换一换。愿意多走几步路,去菜场买一把新出的春韭,回来
炒鸡蛋吃。愿意把冬天的厚衣裳收一收——虽然每年收起来又翻出来,总要反复那
么两三回,才算真正入了春。
昨天夜里落了雨。清晨推开窗,空气里有股说不出的味道,湿湿的,腥腥的,
混着泥土气和一点点花香。我深深地吸了一口,觉得肺腑都被洗过一遍似的清润。
远处的柳树笼在一团绿烟里,走近了看,才能瞧见那些米粒大小的嫩芽,密密地
缀在枝条上,像谁用极细的笔,一点一点点上去的。
我想,春天大约是最懂得分寸的季节罢。它从不急,慢慢地来,今天绿一点,
明天暖一些,让你在不知不觉间,就换了人间。
坐在窗前写下这些字的时候,阳光正好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我的手背上,暖
暖的,浅浅的。院子里的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,然后又蜷成一团,眯着眼睡了。
这样的日子,什么都可以想,什么都可以不想。只觉得活着,能看见这样的
天,便已经是很好的事了。